夏应涵(1740年~),清嘉庆年间名士、书法鉴赏家。字仲囧,号小村,别署董隄,河北沧州人。自幼家境殷实,饱读诗书,对历代名家名作颇有研究。1798年(嘉庆三年)冬月,夏应涵获藏柳公权《论笔帖》,视若稀世珍宝,连续三个月亲笔题跋三次,次年(1799年)夏天与好友李梦鳌、许邦宁同观此帖时完成第四次题跋,是研究“柳体”书法的重要文献。
夏应涵精于鉴赏,博学多才,兼擅小楷书法和诗文。推崇“柳体”,称赞《论笔帖》“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认为黄庭坚和米芾的书法风格皆源于此。跋文中提及汪由敦、欧阳询等书家,引经据典,文笔古雅。帖中钤有“惟有在秦”“情逸”等鉴藏印,显示其文人雅士身份。夏应涵为柳公权的《论笔帖》所题的跋文,不仅是对这幅书法的赞美,也是其书法艺术的精彩展现,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由于夏应涵自幼研习书法,见识过大量宋元时期名家真迹,对柳公权的笔法了如指掌,因此在跋文中盛赞《论笔帖》说:“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认为此帖是黄庭坚(山谷)和米芾(海岳)风格的源头,这样的千古名作举世无双。通过这些跋文,我们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清中名士夏应涵的书法艺术及文人之间的艺术交流风尚。接下来先欣赏夏应涵精美的小楷跋文,再观赏柳公权写的《论笔帖》楷书作品墨宝。

作品题跋:夏应涵为柳公权《论笔帖》楷书册页“四次”题写跋文(如下)
跋文一:自幼不揣,恒嗜字学,幸于宋元明三朝名墨,披阅颇多。至若唐贤,非所敢望也,况以柳公诚悬之盛德名论,昭如日星,尤非梦想所能及。今戊午冬,忽得之,闻名之始五内震骇。开卷惊视,目眩色动,觉夏鼎商彝忽列于茅屋风檐之下,且喜且疑。不信衰老残年,猶有此叚大福分也。闲邪公云:凡物之罕得者我独有之,必有奇祸。可不儆懼乎!然使冰渊之念,缘此而生,则置之座右,未始非寡过之一助也。爰誌岁月云尔。大清嘉庆三年十月月蚀日收藏,董隄夏应涵记。
< 注:这是夏应涵在嘉庆三年(1798年)十月中的“第一次”题跋,指出柳公权《论笔帖》收藏于戊午年(1798年)的冬天,与其落款日期“嘉庆三年十月月蚀日”相呼应。虽然夏应涵自小研习书法,见过大量宋、元、明时期的书法真迹,却在“衰老残年”之际(此时夏应涵已58岁),意外获得“柳公权《论笔帖》真迹”,内心满是惊喜和震撼,有感而发写此跋文。从其跋文中可见,夏应涵自幼家境殷实,是饱读诗书之人,对历代名家名作深有研究。>
跋文二:此当名《百一帖》,共一百一十一字。玩其字数,似仿魏人“百一诗”之意,不然何不多不少如是耶?自是平生得意书,独计唐长庆至今已千年矣!其间山河都邑、伟人名器应劫销灭者何可胜数!而此卷以片纸独存,又复完好如是,唯缺“曲”字之半。意者神物呵护,留待其人,昌黎所谓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者是也。先正汪谨堂云:颜柳诸大家体格森严,而风神正自秀逸,此楷法正宗也。今观此卷,始足以信。非徒心正笔正而已。欧阳公尝言:物必聚于所好。夫以余之孤陋而得宝斯卷,令人不得不叹服此语。(十一月日)
< 注:这是夏应涵的获得《论笔帖》后的“第二次”题跋,时间在嘉庆三年(1798年)十一月当天。文中“先正汪谨堂”是指清代乾隆朝重臣、帖学书法大家汪由敦,“先正”是后世晚辈对前代贤德学者、前辈名家的尊称。汪由敦(1692—1758年)清代名臣,字师苕,号谨堂,安徽休宁人,雍正二年进士,乾隆年间官至军机大臣、吏部尚书,加赠太子太师。长期在乾隆身边拟写谕旨,金川用兵等朝廷文书多出其手,同时以书法和诗文著称,主持编刻过《三希堂法帖》,著有《松泉集》。>

跋文三:书法自太傅权舆、二王祖述后,有作者不能出其范围明矣。永兴率更令规仿前人,而时寓新意,所谓秋菊春松,亦一时之秀也。迨颜柳后起,始能自劈生面,此非十二分胆识力量,不唯不敢,亦不能也。所惜寄迹葵藿,不获焜耀 岩廊。盖际会之难,即笔翰亦不免也。前人之詠牡丹也,曰:看来貯向黄金屋,不若相逢杜牧之,是诗也,余未信之。十二月初九,围事既罢,笼鹰纵犬,重展此卷(仲)题。
(注:这是夏应涵在嘉庆三年(1798年)十二月初九日的“第三次”题跋。文中“永兴”是欧阳询的爵号,率更令是指欧阳询。此跋的结尾处,作者在“题”字前画上自己个人花押,囗字框内写上一个“仲”字。)
跋文四: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
己未孟夏廿五日,时年五十九岁。
肃宁李梦鳌、许邦宁同观。
< 注:这是夏应涵在次年夏天的“第四次”题跋,己未年是嘉庆四年(1799年),夏应涵此时59岁。跋文中详细纪录一起观赏柳公权《论笔帖》的还有他的好友李梦鳌和许邦宁,二人均为河北肃宁县人。>
艺术鉴赏:夏应涵的书法在此跋文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通幅笔法娟秀,雄健多姿,一气呵成,灵动飘逸,每一笔都透露出深厚的书法功底和艺术造诣。在“晋韵唐法”的基础上,夏应涵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书法风格,用笔挥洒自如,浑然天成,气韵生动。这种风格在跋文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使得跋文不仅具有文学价值,更成为了一件书法艺术珍品。夏应涵的“四段”跋文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首先,它为我们提供了关于的高超技法的珍贵信息,如该书作是柳公权早年的得意之作,创作于唐长庆二年(822年),称其“流传千年已不易”,得此奇观使人眼界大开,这些信息对于研究柳公权的楷书风格演变具有重要意义。其次,夏应涵的跋文也反映了清中时期文人墨客之间的艺术交流和鉴赏风尚。通过跋文,我们可以窥见当时文人对于传统艺术的热爱和追求,以及他们在艺术鉴赏方面的深厚素养。从书法艺术的角度来看,夏应涵的跋文无疑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它的存在不仅丰富了我们对夏应涵书法艺术的认识,也为我们提供了研究中唐书法发展的重要实物资料。

总结夏应涵的跋文有以下几点。嘉庆三年(1798年)冬天,夏应涵获得柳公权《论笔帖》喜出望外,先后分四次为该帖题跋。跋文一(1798年10月):记载收藏经过,自称“衰老残年”得此宝物,又喜又惧,取《诗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意自警。跋文二(1798年11月):称此帖为《百一帖》,因全帖111字,似仿魏人“百一诗”之意;感叹千年物换星移而此卷独存,认为有神灵呵护。跋文三(1798年12月):梳理书法源流,认为颜柳能“自劈生面”,超越前人,非有十二分胆识力量不能做到。跋文四(1799年夏):留下著名赞语:“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认为此帖是黄庭坚(山谷)和米芾(海岳)风格的源头。柳公权《论笔帖》到底有何魅力?使见惯宋元名作的嘉庆名士夏应涵对其刮目相看,下面一起欣赏这件罕见的“柳体”名作。

《论笔帖》是唐代书法家柳公权创作于长庆二年(822年)的楷书作品,又名《用笔帖》,是其现存最早的楷书真迹(时年45岁),也是目前国内唯一存世的柳公权楷书册页孤本,罕见而珍贵。帖本为硬黄纸楷书册,水墨,每页纵22.5厘米,横12.5厘米,共7页,计111字。署款为“长庆二年十一月日,公权书。”并钤印,现为著名书画家黄桢祥、黄锦祥所藏。此帖用笔灵巧,方折峻丽,点画精到、骨力劲健,已初具“柳骨”特有的刚劲气象。
柳公权《论笔帖》原文论及“笔锋特性”,以良弓、宝刀类比笔锋的弹性与劲健。此作曾被南宋姜夔稍作删改后收录在其《续书谱》的“用墨”章节中,后人误以为是姜夔原作。清嘉庆名士夏应涵盛赞此帖:“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因《论笔帖》全文仅有一百一十一字,夏应涵在题跋中又称其为《百一帖》,是柳公权早年的楷书代表作。
《论笔帖》材质为硬黄纸。硬黄纸是唐代创制的高级加工纸,以麻、苎麻及桑构类韧皮纤维为原料,经黄檗染色后施植物胶并采用浆捶、砑光等物理工艺加工而成,具有防蛀、光泽莹润的特点,因此上千年的柳公权《论笔帖》保存到现在没有虫蛀,墨色温润保存良好。由于柳公权《论笔帖》论及笔性特征,学者黄锦祥将其命名为《论笔帖》,便于后人欣赏和了解此帖。《论笔帖》为柳公权早年墨迹本,为国内唯一存世柳公权楷书册页,帖上留有清嘉庆年间多位鉴藏家印记,是研究其流传脉络重要依据。
《论书帖》书法内容:余尝评世有三物,用不同而理相似:良弓引之则缓来,舍之则急去,世俗谓之揭箭;宝刀按之则曲,舍之则劲直若初,世俗谓之还性;笔锋亦必若此,若一引之后,曲而不复挺之,又安能适人意耶? 故长而不劲,不如弗长;劲而不圆,不如弗劲,纸、墨、笔,皆书法之助也。长庆二年十一月日,公权书。
译文:我曾评价世间三样事物,用途各不相同,内在的道理却高度相似:良弓拉开时会缓缓延展,松手后立刻急速回弹,民间把这种特性叫做“揭箭”;宝刀用力弯折时会弯曲,松开手后立刻刚劲挺直,和最初一模一样,民间把这种特性叫做“还性”;一支好的笔锋也必须做到这样,如果被用力按压一次之后,就弯曲着再也不能恢复挺直,又怎么能写出让人满意的字呢?所以笔锋虽长却没有劲健的弹力,还不如不长;笔锋劲健却不够圆转顺滑,还不如没有这股劲。纸、墨、笔这三样,全都是书法创作最重要的辅助工具。长庆二年十一月当日,柳公权书。

艺术鉴赏:《论笔帖》为柳公权目前可考的最早墨迹作品,书于唐长庆二年(822年),是其45岁时的早期代表作,也是研究柳公权早年学书渊源与“柳体”风格形成演变的重要实物资料。此时的柳体尚未完全成熟定型,但骨力劲健、法度谨严的艺术特征已然显现。作品字间略存隶意,竖笔坚挺如针,横画末端保留隶书波磔遗痕;虽然风格尚未完全定型,但已展现出方折峻丽、骨力劲健、法度谨严的“柳骨”雏形。相较于晚年《玄秘塔碑》锋芒凌厉的面貌,《论笔帖》笔势内敛含蓄,少了峻峭张扬之感。取法上仍保留了王羲之、欧阳询、褚遂良等前人的笔意,反映出柳公权早年广泛临习、转益多师的学书历程。从《论笔帖》中宫收紧、四维舒展的结构中,可以窥见“柳骨”的端倪,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和收藏价值。柳公权在《论笔帖》中指出“笔锋要有弹性,按压后能恢复挺直;过长而不劲健、劲健而不圆转,都不算好笔。纸、墨、笔是书法的重要辅助工具。”透过《论笔帖》,我们能够窥见柳公权熔铸各家之长,逐步构建自身书法体系的过程,对于理解“柳骨”风格的由来有着重要意义。正如清嘉庆夏应涵跋中所述“这是柳公权早年得意之作,流传千年已不容易,唯见帖中‘曲’字过半受损(如图),其他内容完好,想来定有神灵保护着它,特意留下来等待真正能读懂它的人。”据跋文记载,清代名士夏应涵自幼研习书法,平生过眼大量宋元名家真迹,对历代书家脉络与笔法渊源有精深研究。嘉庆三年(1798年)冬,夏应涵获得柳公权《论笔帖》,此后连续三个月分三次亲笔题跋,时间分别为当年10月、11月和12月;第四次题跋则延后至次年,即嘉庆四年(1799年)夏天才完成,足见彼时藏家已将这件柳氏墨宝视若稀世珍宝。

据《资治通鉴》记载,公元820年,唐穆宗向柳公权询问用笔之法,柳公权说:“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盖因穆宗怠于朝政,柳公权借机劝谏,一方面说明其面对书法创作的态度,一方面也巧妙地藉由书法艺术的精神进谏。那一年柳公权43岁,他当时任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柳公权以“心正”练就了独具一格的“柳骨”。“心正则笔正”,原意指如果心思正直了,那么笔下的字体也正直了,出自《旧唐书·列传·卷一百一十五》,译文为“书法用笔的关键在用心,人心是正直的,那么书法自然端正”。这是历史上著名的“笔谏”。往后二年 (即公元822年),45岁的柳公权创作了楷书《论笔帖》,充分体现了“心正则笔正”的书法理念,成为后世文人志士的行为典范。
“心正则笔正”和《论笔帖》都是柳公权重要的笔法理论,在书法史上影响深远。除此之外,柳公权还有《谢人惠笔帖》阐述毛笔特性,内容是:“近蒙寄笔,深荷远情。虽毫管甚佳,而出锋太短,伤于劲硬。所要优柔,出锋须长,择毫须细。管不在大,副切须齐。副齐则波磔有冯(通“凭”),管小则运动省力,毛细则点画无失,锋长则洪润自由。顷年曾得舒州青练笔,指挥教示,颇有性灵。后有管小锋长者,望惠一二管,即为妙矣。”结合此文,可以推断柳公权书写《论笔帖》是使用细管精制的“长锋羊毫笔”,“柔毫”在“硬黄纸”上点画精到、提按遒劲,显露出柳公权非凡功力。魏锡曾《学书绪闻》云“凡字之及寸者,仍须羊毫回腕,以振其力。”
柳公权(778年~865年),字诚悬,京兆华原(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人,唐朝中期官员、书法家、诗人,出身河东柳氏,官至太子太保,封河东郡开国公,卒赠太子太师,世称“柳少师”,与欧阳询、颜真卿、赵孟頫并称“楷书四大家”。柳公权工于辞赋,自创“柳体”,以骨力劲健见长。与颜真卿齐名,人称“颜柳”,后世有“颜筋柳骨”的美誉。以楷书著称,与欧阳询、颜真卿、赵孟頫并称“楷书四大家”。书法代表作包括《论笔帖》《金刚经碑》《玄秘塔碑》《史公纪赞碑》《神策军纪圣德碑》,其中后三者合称“唐楷三神品”;行草存《伏审帖》《蒙诏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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