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郑州街头，晚风吹散暑热。16岁的凌凌（化名）扎着马尾辫，背着黄色的双肩包，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次奶奶带我去了水族馆。在蓝色的水池里，穿着亮片彩色尾鳍的‘人鱼’在水中翻身、摆尾，吐出泡泡，台下的孩子们拍手欢呼。我长大后，也要去水族馆做美人鱼，长出彩虹一样的尾巴。”凌凌轻声描绘着梦想。
她或许还不明白，对于患有孤独症的自己而言，这样的愿望曾是多么遥不可及。但如今，希望的光亮正照进现实：郑州、大连、杭州、西安、上海等地正探索创新实践，通过个性化的职业转衔，为全国的1200万心智障碍者搭建起职场桥梁——他们不再是“被保护”的特殊群体，而是通过专业化支持，逐渐成为职场中“被需要”的劳动者。
“不是不能，而是没被相信”
对大多数人而言，工作意味着谋生与收入。但对心智障碍青年而言，工作更是至关重要的“锚点”，它让一个人从家庭的庇护中走出来，走向社区、社会，逐渐建立“我是社会一员”的意识。而这，恰恰是许多心智障碍者难以抵达的地方。
心智障碍者，一般是指以孤独症谱系障碍、智力发育迟缓、唐氏综合征、脑瘫（脑性麻痹）伴随智力障碍等人群为代表，他们在认知、情感、社交或行为等方面存在显著障碍，影响着他们的学习、沟通及生活能力。
中国残联《2021年中国残疾人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我国城乡持证残疾人就业人数为881.6万人，平均就业率约50%。业内人士指出，当前不同残障类别就业不平衡，企业招聘时往往首选身体残障类别，心智障碍者求职和就业之路更为坎坷。
“很多心智障碍青年在完成义务教育后无处可去，大部分存在‘走出校门就回到家门’的情况。”郑州市二七区汇爱社工副理事长张芳说，“我是一位心智障碍青年的母亲，曾经在政法机关工作，现在是一名用行动回应现状的公益人。”她所在的汇爱社工由一群家长发起，已公益服务超2000个心智障碍家庭。在“郑好有你——心智障碍者就业支持分享会”上，张芳分享了她的故事，也讲述了一个母亲、一名公益创业者对融合就业实践的探索与坚持。
张芳说，2020年，她发起了“糖星汇爱”烘焙项目，从一间写字楼里的线上烘焙坊起步，到如今开起了实体门店。项目为心智障碍青年开展职业能力培训500余人次，支持了6名心智障碍青年在烘焙店内实现了辅助性就业。
“在专业面包师和店长的支持下，这些孩子根据自身特点从事收银、接待等不同岗位，有些人已能熟练独立完成整段工作流程。”张芳介绍。
梓焜的故事，让张芳尤为骄傲。他从一名安静的实训学员，成长为优秀的助理裱花师，并曾与张芳一起参加河南省烘焙蛋糕创意大赛，在数十位专业选手中脱颖而出并获奖。在业余时间，梓焜也和几位“心青年”伙伴一起成立了“繁星乐队”，热爱音乐的他担任鼓手。因其自立自强的故事，梓焜被二七区残联授予“二七区残疾人自强模范”的荣誉称号，这是这一荣誉在当地首次授予一位心智障碍人士。
“那一刻我内心确认，‘心青年’并非‘不能’，只是‘没被相信’。”张芳说。
“但探索不易。”她表示，从技能培训无出口，到缺乏专职就业辅导员，再到运营成本较高，整个模式仍有诸多待解之题。“我们不是要被帮扶，而是希望与社会各方一起寻找办法。”
“提供真正的社会参与机会”
“早在2017年，我们通过中央财政支持社会组织参与社会服务项目——大龄孤独症障碍者庇护性就业能力提升项目获得了经费支持。”大连市爱纳孤独症障碍者综合服务中心理事朱天权介绍，“爱纳星悦融合烘焙坊”是大连爱纳发起的辅助性就业平台，由17个家庭众筹创办，以“永不分红”的模式，专注用于“心青年”的职业培训与就业转化。如今，这家150平方米的烘焙店不仅生产月饼、饼干、蛋糕等食品，也承接企事业单位茶歇订单和融合团建服务，成为爱纳最具象征意义的倡导阵地与“造血平台”。
朱天权介绍，项目已支持50名心智障碍青年接受职业培训，为14名青年提供辅助性就业岗位，其中5人已实现稳定就业。团队通过持续优化产品和流程，在中秋月饼等产品上已经形成一定优势。
实际上，安置残障人士就业增值税即征即退、企业所得税加计扣除、残疾人就业保障金减免等税收优惠政策，也提高了用人单位雇佣残疾人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在杭州，“海洋天堂融合就业服务中心”嵌入海洋馆及周边商业运营空间，设置餐饮服务、纪念品销售类岗位。“我们通过系统的就业转衔、岗前培训、密集辅导和追踪支持，项目最终促成3位‘心青年’与长乔海洋公园旗下的白鲸餐厅签订劳动合同，成为正式员工。”杭州海洋天堂融合就业服务中心就业督导崔明明说，这是国内在心智障碍青年就业领域具有突破性的一次尝试。
在岗前阶段，团队详细拆解工作流程，从“如何判断客户是否用餐完毕”到“如何与顾客沟通餐具收回”，逐步训练青年具备自主判断与职场礼仪。崔明明说：“我们为每位青年制定了详细的职务设计方案，确保岗位适配、任务分解和自然支持系统到位，并通过数据记录与反馈机制不断优化适配过程。”
目前，该中心已构建三类空间：一是职业转衔空间，解决上岗前认知与团队协作的问题；二是工作技能空间，包括烘焙、饮品和文创实训；三是融合就业空间，实现与真实用工场景的无缝对接。
“我们追求的不只是安置岗位，而是让他们成为能够真正‘替代而非补充’的劳动者。‘心青年’伙伴就业更多的是实现了自我价值，使得他们以被需要的角色真正地融入社会。”崔明明补充说，“融合就业的核心不仅在个体能力提升，也在企业文化改变。如今，海洋公园的管理者、员工都在说，因为他们，整个团队的工作气氛都变得更包容了，也更有爱了。”
心智障碍青年走上就业岗位的生动实践，正在全国多地悄然展开。
西安慧灵最早于2009年起与市政大楼合作，启动物业协作型就业项目。总干事蔡景华说：“支持不是一直在身边，而是‘扶上马，送一程’。”目前项目已拓展至多个点位，并尝试将部分任务通过企业外包形式承接至支持性就业小组。
在上海，善淘Buy42慈善商店引入心智障碍者参与零售流程。机构主理人余诗瑶说：“我们不是在做‘施与和受助’的慈善，而是在提供真正的社会参与机会。”
构建全链条支持体系
“心智障碍者就业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从成年走向成人’的标志，是他们作为社会一员，被平等对待、拥有尊严生活的体现。”作为一名长期深耕心智障碍者权益一线的倡导者，晓更基金会秘书长李红颖说。
她认为，要真正推动心智障碍者融合就业，需要建立起系统性的支持网络：特殊教育学校与职业学校应承担起“教育—就业”衔接的责任，通过课程建设、师资赋能和职教内容的优化，帮助青年在离校后延续技能发展；企业不仅需提供实习与见习岗位，更应致力于营造多元、包容的用工环境，通过真实岗位接纳，推动职场文化的积极转向；社会组织需扮演供需协调与专业支持的中介角色，推动服务体系更精准地覆盖青年及其家庭；政策层面则需提供稳定的顶层设计与资源引导机制，包括设立专项资金池、将“就业辅导员”岗位纳入公共服务体系，建立绩效评估与跨部门协调机制等，确保各环节协同运转、资源有效配置。
长期关注社会工作与残疾人事业的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刘战旗表示：“教育是就业的前端。健全人不接受教育、没有技能不好找工作，残疾人更是如此，需要与其心智特征相契合的职业教育和就业支持。支持性就业应成为制度化安排、财政常规支出和就业公共服务的一部分。”
刘战旗观察到，当前心智障碍群体在就业路径中面临的三大系统性障碍：特殊教育仍存在区域供给不足、课程内容与职业技能脱节的问题；就业政策多为兜底安置型，缺乏与教育阶段衔接的个别化支持安排；托养照护和家庭系统超负荷承担着教育和就业支持不足的后果，承载着远超其能力的照护与就业推动职责。
“实现心智障碍者从教育到就业的顺利过渡，就业转衔服务和政策支持不可或缺。”刘战旗指出，心智障碍学生在初中毕业时多为十五六岁，正处于人生发展的关键阶段，义务教育难以满足其自立生活与职业发展的需求，亟须系统化、实用性的职业教育。心智障碍学生的职业教育应从入学到就业全程推进，建立一套涵盖入学标准、培养模式、就业转衔等内容的完整体系。
他建议，义务教育结束时，学校应规范开展去向咨询服务，帮助心智障碍学生和家庭了解后续教育路径，教育部门则需加强数据统计和能力评估，为后续安置与政策制定提供依据。在入学阶段，应扩大特殊教育职业学位供给，同时鼓励普通中职学校设立单独招生通道，优化考试方式，以面试和评估替代传统中考，降低入学门槛。在培养和就业阶段，建议探索“教育—就业—托养”一体化解决方案，建立校企合作机制，加强职业转衔课程设置，并引入就业辅导员为学生提供持续支持。同时，应完善辅助性就业体系，通过庇护性岗位和个性化就业服务，帮助心智障碍学生实现更稳固的就业。
刘战旗呼吁，相关部门将“就业辅导员”作为公共服务岗位纳入政府购买服务框架，并探索与高校社工、康复、特教专业共建实训基地，为该领域长期发展储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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